五胡十六國中的燕國,國君慕容儁去世,國內出現動亂,東晉朝廷的一些大臣認為可以乘機北伐,光復中原。桓溫聽到這樣的議論,淡淡說了一句:「慕容恪還在,我們該擔心的事還多著呢(慕容恪尚在,憂方大耳)。」

    說此話的桓溫,是歷史上頗有爭議的人物。大家或許記得他說的那句很低級的話:「既不能流芳後世,不足復遺臭萬載邪!」;還記得他在最後階段,一直想篡奪大位,而且動作頻頻,步步進逼,若不是謝安與王坦之奮不顧身,全力抵制,很可能如其所願。所以,《晉書》把他與王敦並列,也就不是沒有理由了。但是,桓溫可不是簡單的人物,東晉一代,英雄出眾,光照史冊,桓溫怎麼說也該列入前幾名的位置。請看《世說新語.言語》所記:「桓公北伐,見前為琅邪時種柳,皆已十圍,慨然曰:『木猶如此,人何以堪!』攀枝執條,泫然流淚。」宗白華引用了這段文字,說:「桓溫武人,情致如此!庾子山著〈枯樹賦〉,末尾引桓大司馬曰:『昔年種柳,依依漢南;今逢搖落,淒滄江潭;樹猶如此,人何以堪?』他深感到桓溫這話的淒美,把它敷演成一首四言的抒情小詩了。」(見宗著〈論《世說新語》與晉人的美〉一文)桓溫是否為「武人」,或可商榷,但其人深有情致,可以說出淒美的話語,卻是後人不能否認的。

    其實桓溫從小不凡。《晉書.桓溫傳》開頭就說,桓溫生下沒多久,溫嶠見了這個小嬰兒,說:「這小孩長得不凡,試試他的啼聲。」果然十分嘹亮,又說了一句:「真是不可限量!」桓溫的父親見到溫嶠十分欣賞,就以「溫」作為小孩的名字,溫嶠笑著說:「若是這樣,將來我的名字為人所知,可要靠他了!」桓溫的父親死於「蘇峻之亂」,他矢志報仇,十八歲時,得知殺父兇手的三個兒子正在居喪,而且都有所防備。他假借弔唁的名義前往,立即手刃大哥,并追殺二個弟弟,這個舉動深受當時人的讚賞。〈桓溫傳〉接著又說:「溫豪爽有風概,姿貌甚偉,面有七星。非但相貌奇偉,而且極有氣勢,當時號稱知人者,從他的相貌上將他歸於「孫仲謀、晉宣王之流亞也。」意思是把這個年輕人看作是與孫權、司馬懿一流的人物,這是很高的評價。我們引述了《晉書.桓溫傳》一開始的記載,主要說明桓溫絕非普通人物,這句看重慕容恪的話出自桓溫之口,當然是非常有分量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善於用兵  擊敗冉閔

 

    慕容恪是慕容皝的兒子,年幼時規規矩矩,加上母親無寵,未受到慕容皝的注意。十五歲時,身材高大,容貌嚴正,平時不多說話,每有發言都是議論世事,提出看法,慕容皝方才覺得他的不凡,就讓他帶兵,跟隨作戰。在戰場上,慕容恪臨機應變,時出奇計,而且身先士卒,親冒矢石,每能克敵致果,獲得大勝。慕容皝臨終時,還特別囑咐慕容儁:「今天中原未能平定,要有所作為的話,一定要依靠傑出人才,慕容恪智勇雙全,可以擔當大任,你要多多重用他,來完成我的遺願!」慕容儁繼位後,對慕容恪十分信任,他也表現卓越,屢建大功,受封為太原王。

    石虎死,後趙內亂,冉閔盡滅石氏。在這一段中原大亂,生民塗炭的時期,也正是慕容氏發展的好機會。石虎死時,提議向中原用兵,以解民倒懸的,是慕容恪的弟弟慕容垂。慕容垂十三歲時,與其兄恪一起進攻宇文別部,「勇冠三軍」。慕容垂一生之智勇表現,尤在其兄恪之上,這是後話了。

    燕軍向中原出動,軍勢甚盛,趙將鄧恆從樂安撤退,與幽州刺史王午共保薊。燕軍攻陷薊,慕容儁進駐,並以為都城,中原避難的士女紛紛投奔前來。這時燕軍繼續前進,慕容恪受命進攻中山,魏太守閉城拒降,慕容恪繞過中山,駐軍常山,先招降了魏郡太守,對他很好,中山太守知道了,也就向他投降了。慕容恪進入中山,把這裡的將帥、土豪幾十家遷到薊,其他人一切如常,燕軍軍令嚴明,秋毫不犯。

    西元352年,魏主冉閔攻克後趙國都襄國,魏軍遊食於常山、中山一帶,燕王命慕容恪進擊魏軍。魏、燕兩軍將要接戰,冉閔手下的兩個將軍說:「鮮卑慕容氏剛剛打了大戰仗,氣勢很盛,況且他們人多,我們人少,不如避一下鋒頭,等到他們氣勢消退,我們的增援軍隊到達,再與他們決戰。」冉閔聽了,很生氣,說:「我正要用這支軍隊平定幽州,殺了慕容儁;今天遇到慕容恪就避開了,人家會怎麼看我啊!」冉閔的兩個大臣看到這個情形,很感慨地說:「我們的國君這樣做事,必然戰敗,我們怎能就這樣等著被人殺掉,我不要再受污辱了。」就自殺死了。

    冉閔的軍隊先到中山,慕容恪率軍緊跟,冉閔再到常山,慕容恪追上去。兩軍接觸,交戰十個回合,燕軍皆戰敗。冉閔作戰奮勇,威名遠播,手下皆勇將勁卒,燕人十分懼怕。慕容恪雖然戰敗,並不喪志,他巡行營地,對將士們說:「冉閔固然非常勇猛,但他是有勇無謀,我們可以用智謀打敗他。他的士兵糧食不足,久戰疲憊,儘管器械精良,很難發揮作用,我們一定可以打勝仗!」冉閔的軍隊多步卒,而燕軍皆為騎兵,冉閔想要把軍隊移入樹林之中。慕容恪的手下說:「我們的騎兵利於平地作戰,如果冉閔把軍隊開進樹林,我們就很難付,無法佔有優勢。現在趕快派人去擋住他們,假裝戰敗,把他們引誘到平野地方,然後大軍出擊,可以獲勝。」慕容恪採納了這個建議,魏軍果然被誘回平地。同時,慕容恪把燕軍分為三部,對諸將說:「冉閔個性輕率,用兵勇猛,他們兵少,很想一下就打敗我們。我把中軍布置得很嚴整,等他來攻;他攻進來,你們從兩邊夾擊,一定可以打勝仗。」又挑選了精於射箭的五千人,並以鐵鎖把戰馬連結起來,加以編組,結成方陣,聽號令前進。冉閔所乘的馬名叫「朱龍」,一天可以跑一千里。冉閔左手操兩刃矛,右手拿鉤戟,奔馳戰場,斬殺燕兵三百多人,忽然看見大幢,知道是燕的中軍所在,就直衝過去;這時燕軍預先布置的兩支軍隊從旁夾擊,大敗魏軍。胡三省看到這裡,寫下他的看法:「恪以鐵鎖連馬,則閔兵雖致死而陣不可破,兩軍從旁夾擊,則閔兵三面敵,不敗何待!」燕軍把冉閔團團圍住,冉閔衝出重圍,向東走了二十多里,朱龍突然倒地死了,冉閔也就被燕的追兵捉住。

    從以上《通鑑》卷99,新校標點本3123頁的記載中,我們可以看到這一場戰役,慕容恪所以能夠致勝,有幾個原因:一、他的個性十分穩重,面對強敵沈著對付,既不因戰勝之餘,彼寡我眾而驕惰;也不因接戰失利而驚慌、喪志。他明白這是一次重要的戰役,他必須擊敗這個製造大亂、殺人無數的魔頭,也有擊敗對手的充分條件,如何在實際戰場上展出來,必須細思。二、我們可以看到,慕容恪能聽手下的意見,而冉閔相反,不能聽旁人的建言。但我們不要把這樣的記載看得很簡單,我們還是要做一點對比。冉閔手下的意見,其實是對戰情的整體分析,冉閔不納,大臣因之自殺,這件事更不可輕忽。這樣的記述,清楚表示冉閔大臣之中,明白事理之人,從整體的氣氛中已經料定失敗之不可免了。戰場上的勝負,可說戰前即已判定。三、慕容恪挑選善射者五千人,用鐵鎖把馬連結起來,令人不由得不想起宋代岳飛大破的金人「拐子馬」。《晉書.冉閔載記》中記曰:「恪乃以鐵鎖連馬,簡善射鮮卑而無剛者五千,方陣而前。」其中「無剛者」三字雖未見於《通鑑》,似乎可以讓我們見到戰場上更為清楚的圖像。也許,「無剛者」可以解釋為無盔甲的士兵,燕軍用鐵鎖連馬,恐怕主要還是防止因魏兵力攻而崩潰,就是用士卒的血肉之軀來抵擋敵方的精銳武器。從這裡也可以看到,燕軍對於冉閔的這支武力十分懼怕,主帥必須針對實際情形擬出有效的對策。

    打敗冉閔之後,慕容儁又派他去進攻退至魯口的王午,王午閉城自守,只是把冉閔的兒子冉操送到燕軍處。慕容恪並沒有積極攻城,而是將魯口附近的禾稼收割起來,就班師回去了。這件小事,胡三省卻寫下了他的意見:「慕容恪善用兵,知魯口之未可取,徒久攻以斃士卒,故掠其禾稼。金城湯池,非粟不守,孤城之外,春取其麥秋取其禾,彼將焉仰哉!」對於慕容恪的作為頗為稱贊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體恤士卒  圍而不攻

 

    西元355年,燕王以在齊地的段龕勢力頗強,命令慕容恪前去征討。次年,慕容恪引兵渡河,距廣固還有百餘里,段龕帥眾迎戰。慕容恪將之擊敗,段龕逃回廣固,拒不投降,慕容恪進圍廣固。這時,諸將紛紛請他立即攻城,慕容恪不同意,他說:「指揮作戰,有時宜緩慢,有時宜快速,這一定要分辨清楚。如果雙方力量相去不多,對方的援兵馬上到來,我方會受到腹背夾攻,那就非要立即進攻不可。若是我們的力量大過對方,他們又無援軍前來,我們足以掌握情勢,應當保持優勢,直到把對方困死。兵法書中所說,有十倍的優勢,圍住就可以;有五倍的優勢,則要進攻,就是這個道理。段龕的兵士還是不少,都忠心於他,前次他打敗仗,是段龕戰術上犯了錯誤,不是他們的軍力不強。今天他們固守堅城,我們全力進攻,儘管一定可以攻下來,然而我們士卒的傷亡必然慘重。自從中原動亂,時有戰事,士卒幾乎無法休息,我每次想起,晚上都睡不著覺,怎麼可以讓他們白白送死呢!我們的目的是拿下城池,不是立即就要到手!」將領們聽到慕容恪這番話,都說:「這是我們沒想到的。」軍中的士兵聽說主帥以這樣的態度用兵,人人都很感動,更是築起高牆深塹,圍住廣固。廣固城中糧食告罄,段龕率眾出戰,在圍裡就被慕容恪打敗,段龕只有投降。慕容恪安撫新民,平定齊地。

    西元361年,燕河內太守呂護投降晉朝,並引晉兵進襲鄴城。燕王命慕容恪率軍進討,燕軍到了野王,呂護據城堅守。燕軍將領請立即進攻,認為一戰攻克,可以省去許多勞費,慕容恪不同意,說:「呂護是一個有作戰經驗的人,我們看他的守備就知道,不是容易攻得下來的,就是攻下來也要付出慘重代價。前二年我軍進攻黎陽,損失了不少精銳,也未能攻克,真是自取羞辱。呂護內無足夠的積蓄,外無來救的援軍,我們只要深溝高壘,駐軍城外,讓士卒多多休養,我們沒有任何損傷,他們城中一定出現不同意見,他們的力量就會很快減弱,不出一百天,我們一定可以拿下此城,那麼,何必要為了立即攻取而多殺士卒呢!」這一番話和慕容恪在進攻廣固時完全相同,這也是他用兵的一項基本原則。

    王夫之讀到慕容恪申述自已的用兵之道,不忍士卒的傷亡,很是感動。特別是慕容恪說:「自從中原動亂,時有戰事,士卒幾乎無法休息,我每次想起,晚上都睡不著覺,怎麼可以讓他們白白送死呢!我們的目的是拿下城池,不是立刻就要到手!」王夫之引了這段話,嘆了一口氣,說:「這樣情思深重的話,必然發自他的內心。讓功業可以達成,而士卒可以不死,慕容恪真可以說是夷狄中的傑出人物了。」王夫之進一步有所發揮,他提到了古代不恤士卒的兩個人,一是尉繚,在理論上不關心士卒的生死,另一人是楊素,實踐了尉繚的殺人主張。他接著說:「突出重圍,攻陷敵陣者有賞,肉薄攻城者,鼓勵前仆後繼,這就是嗜殺的人,不只是殺敵人,實際上就是殺人。軍中同袍,早上一起行動,晚上一起休息,大家都聽奉長官的命令,正應該互相呵護,長官卻是用各種方法利誘威迫,讓天天在一起的弟兄前去送死。真是讓人感嘆!都是人啊,怎麼可以如此殘忍呢!帶兵打仗,士卒戰死的情形,各種各樣,白白送死,莫過於攻城;就好像把鴻毛投於大火之中,然後稱贊他們十分勇敢,贊同這樣的人,還可以說是有心的人嗎?」(《讀通鑑論》卷十三,晉穆帝)

    我們讀王夫之的議論,應該注意到他的重點,以及他的論證方法。我覺得,王夫之的這段話,重點當然在於一個人的「心」,慕容恪是「夷狄」,但他的心中時時念著隨他征討作戰的士卒,不願意把自己的功勳建立在士卒的生命上,這就不是一般將領思慮所及,更與尉繚、楊素那種嗜殺的人,絕不相同。慕容恪用他的實際行動,也用清楚的話語,表達出他的信念,在那人命如草芥的時代,真如空谷足音,令人動容。至於王夫之的方法,我覺得那是他用豐富的想像力,將這個議題帶進深入的討論。他想到了軍中同袍「早上一起行動,晚上一起休息」,想到這樣的情誼,必然十分深厚,應該互相呵護。一聲令下,讓朝夕見面的同袍兄弟白白喪命,怎麼能夠叫人忍受?這應該是慕容恪只要想到,晚上就無法入眠的主要因素吧!由一人之「心」,想到眾人之「情」,再到想到整體的「景象」,想像一層一層的擴大,也可以說是一層一層的深入,把談論的主旨烘托出來,令人印象深刻,不能說不是方法的高明。

          為政以和  民心乃安 

 

    西元360年,慕容儁卒,慕容暐即位,年方十一。燕以慕容恪為太宰「專錄朝政」、慕容評為太傅、陽騖為太保、慕輿根為太師,「參輔朝政」。這時慕輿根自以為戰功卓著,內心不服慕容恪,舉止十分傲慢,而且想挑起衝突,就對慕容恪說:「今天主上年幼,母后干政,你的處境很危險,你要好好想想。我們燕國之有今天,你的功勞最大,兄終弟及,也是古今成法,等先帝喪事辦完,就可以廢掉小皇帝,由你來即大位,這是我們燕國無窮的福祉。」慕容恪說:「你醉了嗎?怎麼講了這些荒謬的話!我們一起接受先帝遺詔,你怎麼會突然有樣的想法!」慕輿根摸摸鼻子走了。慕容恪把這件事告訴了慕容垂,慕容垂勸慕容恪殺了慕輿根。慕容恪說:「今天國有大喪,晉、秦兩國又盯著我們,如果執政之間互相誅殺,就是鬧笑話,也會失去民心,且忍一忍吧。」皇甫真也對慕容恪說:「慕輿根這個人很差,先帝對他太好了,要他參與顧命。這種小人全無見識,這段時間,越來越驕縱,將來必成禍害。您今天居周公的位置,應當為社稷著想,早點做些準備。」慕容恪不聽。

    慕輿根轉過頭來,對皇太后和小皇帝說:「太宰、太傅圖謀不軌,請派我率禁兵殺掉他們。」太后好像要答應了,小皇帝卻說:「太宰和太傅都是國家的重要大臣,都是先帝選任,輔佐我的,一定不會叛亂的;你這麼說,怎麼不知道是你想要圖謀不軌呢?」慕輿根又勸太后回到東方,說:「今天中原蕭條,敵國又多,處境不好,不如回到東方。」慕容恪聽說了,知道不能再包庇了,必須動手了,就把慕輿根,及其妻、子、黨與,全都處死,再行大赦。胡三省注曰:「既誅根及其妻子黨與,恐眾心反側,故肆赦以安之。」這時,新遭大喪,又誅殺了不少人,朝廷內外,氣氛一片肅殺,很是緊張。慕容恪卻舉止如同平常,人們看不出他有什麼擔憂的神色,出出入入,只有一個人跟著。有人很替他擔心,怕慕輿根的人會來尋仇,勸他多一些防備,以免不測。慕容恪說:「現在人情惶恐害怕,正應該安定人心,如果出入帶著很多隨從衛士,好像自己都被嚇到了,別人怎能安心下來呢!」大家看著他出入像平常一樣,自己的心情跟著放鬆,朝廷的緊張氣氛也就逐漸緩和下來。

    慕容恪雖然執掌大權,卻嚴守朝廷體制,每一事都與太傅慕容評商議,未嘗專斷。他對下屬十分謙和,靜心聽取下屬的意見,有才能的人都受到拔擢,每個人都擔任適當的職務。朝廷官員若犯了過失,慕容恪從不當眾斥責,而是將他調任其他工作,所以官員以犯過失為大恥,人人兢兢業業,努力從公。偶爾有了小過錯,都會自責不已,覺得很不好意思。《通鑑》在這裡接上了本文開頭的那段叙述:東晉朝廷的大臣聽說燕主去世,認為有機會光復中原,桓溫淡淡說了一句:「慕容恪尚在,憂方大耳。」

    這裡記載了慕容恪在政治事務上的表現。他執掌朝政,力求安定,折衷調節,儘量不要因為內部的不和使得外敵得以窺伺,國人因之不安。一旦情勢已經難以掌控,動亂即將爆發,他也毫不猶豫,使出霹靂手段,立即剷除禍根。放收之間,拿捏得恰到好處,不經多方分析,仔細思考,很難做到。而慕容恪在誅除奸黨之後,只有一名保鑣跟從,似乎是小事一件,其實大可一談。人們勸他嚴加防範,說明了當時情勢險惡,手下死士為主公報仇乃是常事,身為執宰,不宜過於輕忽。慕容恪不從,應是干冒很大的風險。雖然他有所解釋,但我們還是可以作進一步的解說。慕容恪不肯增強他個人的防備,或許有兩項因素,一是他認為人心安穩與政情安定,比起他的生命安更為重要;二是他以自己平素謙順的作風,寛厚的待人,不相信有人會恨他到非殺死他不可。當然,這是我們憑藉極少資料所做的猜測或臆想,完全無法證實,但是,史書上有此記載,我們總應該多想一想,講出一番道理,是嗎?此外,慕容恪不斷向國君舉薦人才,尤其極力推薦慕容垂才堪大任,但因為慕容垂與慕容評兩人過節頗深,燕君慕容暐很倚重慕容評,慕容垂並未受到重用,這是慕容恪引以為憾的事。

    桓溫說「慕容恪尚在,憂方大耳。」這句話的時候,心中的慕容恪是怎樣的形象呢?是一戰而擒冉閔,善於用兵的名將慕容恪?是不忍士卒傷亡,以慈愛之心對待下屬的仁者慕容恪?還是執掌朝政,深獲人心的政治家慕容恪?或許三者兼而有之,但如果一定加以選取的話,我相信桓溫心中,最為擔憂的對手,應該是政治家慕容恪。因為他性情穩重,態度謙和,人們十分敬重;知人善任,賞罰分明,臣僚也很佩服;加上處理事情思考細密,行動果決,時時以人民社稷為念,不為一人一家之私計,更是廣受百姓愛戴。像慕容恪這樣的一位人物,可以說是非常傑出的政治家,也是「人臣」的典範,國家若有這樣的人才,國勢必盛;若

在敵國,正是極可尊敬的對手,也是必須擔憂不已的因素。

    寫到這裡,突然想到,我們的「慕容恪」,讓我們的對手擔憂不已的政治家在那裡呢?也許,我想得太多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本文已刊載於《歷史月刊》第232期,20075月號,頁110-115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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