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起「五胡十六國」,想到什麼呢?首先,大概是匈奴、鮮卑、氐、羌、羯,這五個「胡族」;然後,可能是有哪十六個國家,什麼前趙、後趙,前燕、後燕,前秦、後秦,前涼、後涼等等;再是,每一國的開國者是何人、屬於何族、定都於何處等等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們應該想一想,記得這些就等於認識「五胡十六國」了嗎?如果說,這些是認識那個時代的「基礎知識」,我們還是要問,記得這些,有什麼意義可說呢?

    西晉末年,政治敗壞,民生痛苦,胡族起事,狼煙遍地,中原板蕩,衣冠南渡。江左的東晉政建立了,中原文化得以延續,那中原呢?在不斷的攻戰殺伐之中,一個胡族政權建立了,沒多久,就崩塌了;另一個胡族政權取而代之,沒多久,又崩塌了。於是,在一段時期之內,中原以及周邊的地區,就出現了「十六」個國家,至於稱王稱帝的,那就更多了。

    五胡十六國時期,動亂不已,民不堪命,這是實情。但是,它並不是一個「天地閉、賢人隱」的時代,在這段時期,出現了一些傑出的人物。胡族之中,石勒、苻堅,都是英雄,他們治理下的社會,比起西晉後期,要安定得多;而輔佐他們的漢人張賓、王猛,當然也都是了不起的治世長才。這四位人物的事跡,讀過一點中國歷史,應已知悉;四人之外,鮮卑的慕容恪和羌族的姚襄,我們似乎甚少聽聞,卻也都是極受當時人們尊敬的英雄人物。

    我在這裡不談這些十分傑出的人物,而是談談大概只有讀讀《通鑑》或正史才會看到的小人物,看看他們的表現,是不是也讓人欣賞、贊歎?這一類的小人物很多,雖無藉藉之名,但所做所為,所言所行,留下了歷史的記錄;儘管未能對於局勢產生重大影響,卻同樣屬於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不朽事業。我想舉兩件這時期外交折衝的「故事」,略作述說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 常煒使燕    展現使者風骨

 

    石勒死後,石虎掌握中原政權,一場大災難又開始了。石虎的性情極其暴虐,人民在他的統治之下,勞役繁重,痛苦不堪。石虎死,子弟爭權,內鬪不已,養子漢人石(冉)閔最為勇武,所戰克捷,幾乎吞滅了羯人石氏所建的趙國。這時,西元351年,冉閔正在圍攻趙的都城襄國,趙主石祗看到情勢十分危急,只有撤去皇帝的稱號,自稱趙王,派人向燕國慕容儁,以及羌族姚弋仲求援。冉閔聽說燕國要救趙國,就派了常煒出使燕國。

    慕容儁派封裕接待常煒,開始了外交上的對話。封裕責問常煒:「冉閔,是石家的養子,石家把他養大,他卻恩將仇報,居然自已登上大位,還要滅掉石趙,這該怎麼說呢?」常煒回答:「湯把夏桀趕走,武王討伐商紂,商、周的大業得以興起;曹操是宦官的養子,他連自己的家世都不清楚,但建立了魏國。這些史事都說明,如果沒有天命,是無法成功的。從這一點就可以看清楚,何必再問!」封裕說:「大家都說,冉閔剛剛即位的時候,曾經以金子鑄自已的像,來預測事情的成敗,但像未能鑄成,有這事嗎?」常煒說:「我沒聽說。」封裕接著說:「從你們那邊來這裡的人,都這麼說,你何必隱瞞?」常煒回答:「奸臣篡賊為了迷惑百姓,會製造一些符瑞之類的東西,假托天命。我們的國君手握傳國之璽,據有中原之地,這就是受天命的明證,何必還要鑄造金像呢?」封裕進一步問:「傳國璽在那裡?」常煒答:「在鄴城。」封裕說:「襄國來的人說是在襄國,不在鄴城。」常煒說:「我們大殺胡人的時候,鄴城幾乎都成了空城。就是有一些人躲過大難,也藏了起來,怎麼會知道傳國璽在何處?那些前來此地求救的人,信口胡謅,什麼都說,何況傳國璽,你們怎能聽信!」封裕語塞,問不下去了。

    慕容儁還是相信傳國璽在襄國,就在常煒身旁,架起一堆柴,再讓封裕從個人利害的觀點,誘導常煒。封裕就對常煒說:「你再想清楚,如果你還是執迷不悟的話,主上可能把你燒成灰!」常煒板起面孔答道:「石氏的統治十分殘暴,而且石虎親率大軍進攻燕國,雖然沒有攻克,但他們想滅掉燕國的企圖非常明顯。所以,在東北地區貯備武器,屯積糧食,就是為了滅燕作準備。我們的國君翦除石氏,雖然不是為了你們燕國,但是你們聽到仇人被消滅,你們該如何表示呢?你們反而責怪我們,這不是很奇怪嗎?我聽說,死去的人,骨肉埋在土裡,靈魂卻上達天庭;如果你們要把我燒死,請快快動手,讓我的靈魂可以上天,向上帝報告!」旁邊的大臣都說,把常煒殺掉算了。慕容儁不同意,說:「他一直為他的主人說話,連死都不怕,真是忠臣啊!有罪的是冉閔,與使臣無關。」把他送回館舍,到了晚上,再派常煒的同鄉趙瞻去探望他,趙瞻對他說:「你為什麼不說實話呢?我們大王生氣了,要把你送到遙遠的海邊,那怎麼辦?」常煒說:「我自從長大成人,從沒對一般人說過謊話,何況是對國君!講些假話來討好人,我是做不出來的。為了講真話,就是被丟到東海裡去,我也是不推辭的!」說完,轉過頭來,朝牆壁睡下,不再與趙瞻說話。趙瞻把經過向慕容儁報告,慕容儁就把常煒囚於龍城。

    以上見於《通鑑》卷99,新校標點本,頁3112-3114。《晉書.慕容儁載記》亦記有此事,然未如《通鑑》叙事之周詳明暢。我們讀完了這個「故事」,總會想到幾個問題。第一個問題,常煒達成使命了嗎?燕國並未出兵救援襄國嗎?答案都是否定的。燕國與姚襄(姚弋仲之子)都去救援,而且擊敗冉閔。第二個問題,常煒後來的下場如何?《通鑑》同卷記載,燕國援軍回來之後,慕容儁知道傳國璽不在襄國,就把趙王派來的使者殺了。這時燕軍攻佔中山,將常煒釋放,並與在中山的四子二女相見。常煒上書致謝,慕容儁親手作答,寫道:「你做事不為自已,我又想到你是我的鄰州人士,也就特加寛容。今天天下大亂,你能與子女相聚,豈不是上天對你的眷念,上天都眷念著你,何況是我呢?」再「賜妾一人,穀三百斛。」從這裡看到,燕國的國君很看重常煒,看重的是什麼?應該是第三個問題。答案或許正是「使臣的風骨」,而此風骨是由不怕死的精神與不說謊的態度所建構。斧鉞當前,顏色不改,正氣懍然;就是敵國君臣,也無不動容,敬佩之心,油然而生。如果再問,這風骨是如何養成的呢?我們相信,絕對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塑。這是一種文化積累的表現,常煒舉出歷史上的事例,侃侃而談,這是一方面;常煒深明使者的職責,也是做人的道理,則是另一方面。惟有長期浸潤於深厚的文化傳統之中,領悟做人處世的道理,方能於大亂之中,盡一已之本分,置生死於度外,把「人」的尊貴展現出來。

    如果,我們想要問:常煒對於自己的出使,抱持怎樣的態度?他會盡一切力量達成任務嗎?我看是不可能的。因為冉閔除了作戰勇武,戰技高強,未見任何其他長處;其性情之暴虐,如同石虎,而石虎之精明與識見,卻為冉閔所無 ,這樣的人,怎麼會有成功的機會?以常煒之表現,必然有見於此。那麼,他又為什麼毅然出使,而且據理力爭呢?這就是人臣的職責所在,也是人的本分所在。常煒的態度如此強硬,難道不是干冒很大的風險嗎?當然如此。在那視人命如草菅的時代,稍有不慎即招殺身之禍,以常煒之精細,他應該想到處境的艱危;但他之所以據理直言,不稍退讓,應該不是他有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殉道精神,也不是他有著暴虎馮河的莽撞勇氣,而是他對慕容儁不無認識。他知道慕容儁識才、愛才,他只要把人臣的職責與人的尊嚴表現出來,應可得到慕容儁的欣賞,死亡危機應可化解。所以,史書的記載,讚揚常煒之外,對慕容儁的稱頌也是十分清楚。再者,常煒回答鑄金像之事,說「未聞」,對傳國璽在鄴城,則完全肯定,可以看到使者不說謊的立場與技巧,也值得我們讀者注意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梁琛使秦    強調禮儀的意義

 

    西元351年,趙王石祗為手下劉顯所殺;次年,劉顯手下背叛,冉閔進入襄國,焚燒宮室,把人民遷往鄴城。石琨與妻妾南奔,東晉將之斬於建康市,石勒的後人全部絕滅。冉閔既攻佔襄國,與燕國之間的決戰遂不能免;結果是冉閔為慕容恪所敗,被俘,處斬。冉閔與羌胡作戰,情況慘烈,不是我們這些文字所能表達。范文瀾在《中國通史簡編》中的描述,或可提供一幅歷史的圖像。范文瀾寫道:「當時冉閔與羌胡軍互攻,沒有一個月的停戰,歷來遷徒到冀州的漢人和氐羌胡蠻人,不下數百萬,苦於戰禍,各還本鄉,路上互相殺掠,饑疫死亡,能達到本鄉的,不過十之二三,平原上只有屍骸,看不見耕者,生產幾乎完全停止。」

冉閔死後,中原呈現出鮮卑族慕容氏的燕,與氐族苻氏的秦,東西對立的局面。西元354年,東晉桓溫進軍關中,擊敗秦軍,三輔郡縣皆來迎降,父老見到晉軍,感動流涕,說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官軍!長安近在咫尺,晉軍不渡灞水,因為乏食,只有退回,沿途遭到追擊,不無損傷。西元367年,慕容恪死,臨終,力薦慕容垂,燕主慕容暐不納。慕容暐年幼,國事由慕容評主持,貪腐橫行,燕政已亂。西元369年,桓溫北伐,不聽郗超之謀,徘徊枋頭,為慕容垂與秦之援軍所敗,損失慘重。

    燕與秦合作擊敗晉軍,兩國關係融洽,互派使者往來。同年,燕派郝晷與梁琛使秦。郝晷因與王猛為舊識,王猛以老朋友的方式接待郝晷,問了許多燕國內部的事,郝晷看到秦國大治而燕政不修,想要巴結王猛,說了不少燕國的實際情況。

    梁琛到了長安,秦王苻堅正在外地打獵,就把他叫去。梁琛說:「你們秦國使者到我們燕國,燕國君臣準備好了整套朝廷禮儀才敢接見。今天你們秦王要在野外接見我,我擔任使臣,是不能應命的!」秦國接待的官員說:「客人到了這裡,就要聽主人的安排,你怎麼可以規定要用什麼禮儀!天子又稱乘輿,到的地方稱為行在,不是一定常住某地。還有,《春秋》中提到『遇禮』,就是見面行禮。我們安排在外地接見,有什麼不可以呢?」梁琛說:「晉朝腐敗,統治的天命已告喪失,今天秦、燕兩國都是秉承天命,統有一方。桓温猖狂,進攻我國,燕國若亡,秦國孤危,勢難獨立;所以秦王也感到情況嚴重,毅然派兵救援,兩國因而結好。我們東方的燕國君臣上下,覺得自己的不爭氣,讓鄰國擔憂,很感抱歉,對於來自西方的幫助,更是十分期待。今天,我們擊退強敵,兩國的交聘往來正要開始,應該尊崇禮儀,合乎道理,加強兩國的友好關係;如果對待使臣十分隨便,就是看不起燕國,怎麼是兩國結好之時,應該做的事呢?天子以四海為家,行動之時稱為『行輿』,居住下來稱為『行在』。今天,天下分裂,秉承天命統有一方,所在多有,怎麼還說什麼『行輿』、『行在』?依照禮的規定,沒安排好,突然相面,叫『遇』,這樣子的禮,相當簡陋,不是平常時日應該有的作法,若一定要這麼做,這是被主人所逼迫,是不合於禮法的;不依照禮法的安排,我是不敢遵命的!」苻堅只有為他設置行宮,文武官僚各在其位,然後請來梁琛,就像燕國接待秦的使者一樣,進行了接見之禮。

    事後,苻堅私下宴請梁琛,問道:「東朝的名臣有那些人?」梁琛說:「太傅慕容評,國君近親,德行高尚,足以輔佐王室;車騎大將軍慕容垂,智慮謀略,無人能及,足以抵禦外侮。其餘或以文學優長,或以武事精擅,都有很好的表現,只要有才能,就可以為國所用。」

    梁琛的堂兄梁奕在秦朝當官,苻堅派他接待梁琛。梁奕請堂弟住在自己家中,梁琛拒絕,並說:「過去諸葛瑾擔任東吳的使者,到蜀漢交涉,與弟弟諸葛亮只有在公開的場合見面,私下沒有任何接觸,我很羨慕。今天你要讓我住到你家,我不同意。」梁奕還是常來館舍探視堂弟,有時也問問東方燕國的情形。梁琛說:「今天,秦國與燕國分據二方,我們兄弟二人都受國君器重,各在朝廷當官,應該各自為國效力。我想說我們燕國有多好,恐怕不是你們秦國想聽的;我想說我們燕國有那些不好,又不是做為使臣應該講的。堂哥,您就別問吧!」

    苻堅叫太子與梁琛相見,秦人要梁琛向太子下拜,先對梁琛說:「鄰國的國君,就是自己的國君;鄰國的太子,也同於自己國家的太子,你要向太子行拜見之禮!」梁琛說:「天子的兒子,就是一般的士人,當太子就是由普通的地位上升到尊貴的地位。太子都不敢以朝廷的臣為臣,何況是外國的臣!如果心中沒有敬意,只是禮儀的往來;行禮之時心中沒有恭敬之情,只不過是一些煩瑣枝節動作而已。」最後梁琛並未向太子下拜。

    王猛勸苻堅把梁琛留下,苻堅沒同意。

    以上見於《通鑑》卷102,新校標點本,頁3218-3220。我們不妨作點分析,談談這段文字表達些什麼。首先,使者的表現可以分為明顯的兩種,郝晷是一種,「識時務」是其特色;梁琛則與之大不同,「講道理」堅持原則。其次,使者對於禮儀特別重視。禮儀代表國格,固然是使者不可疏忽者;但更重要的是禮儀代表文明,呈現出使者以及國家的格調。第三,使者對兩國關係認識深切,清楚說出兩國互相依存的現實,儘管國力比較已有參差,仍強調兩國平等之地位,不容輕忽。第四,使者代表國家,一言一行,為國宣力,全無個人考慮,惟有公私分明,方能得人敬重。最後,維護國家尊嚴,嬴得對方尊重,不僅在於使者言談之得體,辭令之優雅,更在於使者儀態之從容與人格之高尚。

    如果,我們要問梁琛,你不知道燕國的國勢已不能與秦國相比嗎?你不知道慕容評庸劣貪腐,妒賢疾能,是導致燕政敗壞的主要因素嗎?梁琛當然知道,郝晷所見到的,他無不知悉。但是,他的處理方式與郝晷完全不同,理由為何?簡單說,就是一為公義,一為私利而已。孔子說,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以此為檢視之準則,梁琛可謂君子矣!史書上對梁琛的表現,詳加記載,對郝晷則輕輕帶過,其理由也應在此。梁琛既是盡忠職守的使者,同時也是令人敬佩的君子,真可以說是仕宦之人言行的榜樣,學習的典範。

    梁琛深知燕國國力已不能與秦國抗衡,但是,兩國交往折衝,仍然可以視為一較短長的場域。燕國國勢雖衰,但燕國使者對禮儀的堅持,對道理的執著,把「文明」展現了出來,在這一場較量中,隱然居於上風。 從另一方面看,秦國的君臣表現,也令人欣賞。他們明白兩國的國力,已有一定距離,己方已穩操勝券,面對不屈的梁琛,依然照著禮儀的規範,文明的標準來應付,道理說不過,就接受對方的辦法,一再退讓,全未仗勢欺人,真是很不容易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有忠孝之心    方有忠孝作為 

 

    後來的情況,《通鑑》同卷亦有記載。梁琛在秦國停留了一個多月,秦人讓他回去,梁琛兼程趕回。才到鄴城,就聽說慕容垂因為不見容於慕容暐、慕容評君臣,已投奔秦國。梁琛見到慕容評,立即向他報告:「秦人時時整頓軍備,把糧食聚於陝東,以我看來,就是要向我們動武。今天慕容垂又跑了過去,秦國遲早會動手,我們應該及早準備。」慕容評說:「秦國怎麼會為了接納叛臣,而破壞兩國的和好呢?」梁琛說:「今天二國分據中原,形勢上就是互相爭勝,都想吞併對方。桓温進攻我們的時候,秦國前來救援,有他們自己的打算,不是真的對我們好,一但燕國出了狀況,他們一定不會放過用兵的機會!」慕容評搖搖頭,又問:「秦君是一個怎樣的人?」梁琛答道:「頭腦十分清楚,判斷事情很準確。」又問:「那王猛呢?」答曰:「他的表現非常傑出,就如大家所聽到的那樣。」慕容評又把頭搖了一搖。梁琛直接向燕主慕容暐說,慕容暐也聽不進去,不以為然。梁琛又向大臣皇甫真說了,皇甫真覺得這個消息非同小可,十分重要,上疏請加強戒備。燕主找來慕容評,慕容評還是搖搖頭,說:「秦國,那個小國,有什麼力量?有事得靠我們幫忙。苻堅應該懂得如何與我們來往,一定不肯接納我們的叛臣,破壞兩國的和好。所以,不必大驚小怪,沒事的!」因之,燕國儘管得到了重要的情報,卻不當回事;再重要的情報,到了庸劣貪腐的主政者手裡,一點價值都沒有了。從這件事看來,梁琛出使,展現了高度的文明修養,嬴得對方尊敬,達成外交任務之外;同時還做了一些情報工作,帶回了關係國家存亡的重要「情資」。但是,沒想到梁琛一心為燕,差點替他帶來災難。因為副使茍純覺得梁琛什麼事都不與他商量,很不高興;回來之後,向燕主慕容暐報告,說:「梁琛在長安,與王猛相處得很好,看起來好像他們之間有什麼密謀似的。」加上梁琛一再稱讚苻堅與王猛,還說秦軍將要攻燕,必須及早防備。後來,秦軍果然攻燕,如同他所說,慕容暐懷疑梁琛知情。當慕容評為王猛所敗,慕容暐就把梁琛捉起來,關在監獄裡。

    《通鑑》同卷,還記載了後來的發展。燕為秦所敗,慕容暐被俘、投降。苻堅把梁琛放了出來,任他為官,接見他,對他說:「你曾說慕容評、慕容垂都是傑出的治國人才,何以沒有好的謀略,使得國家都亡了?」梁琛答道:「這是天命,不是這兩個人所能改變。」苻堅又說:「你看不清情勢發展,還說燕國有多好;你一心為國,反而被關在牢獄裡,你能說是聰明人嗎?」梁琛說:「我聽說,變動剛剛要發生的時候,是可以見到;但我是一個愚笨的人,是看不到的。然而,作為人臣,就應該忠於國家;作為人子,就應該孝於雙親。只有心中一直存有忠孝的人,才能始終有著忠孝的作為。所以,古代的烈士,在艱難困苦的境域裡,仍然不改其志,就是面對死亡,也無所懼怕,為的是報答家國。有些人,見到情勢轉變,想到自已的安危,決定自已的去處,只為自己,不念家國,這種作為,我就是知道,也不忍心去做,何況我真的是不知道!」苻堅沒再說什麼。胡三省讀到這裡,頗有感觸,寫下了一點意見:「梁琛忠於所事,秦王苻堅不能表揚而且重用,有識之士就知道秦的國祚,也不會多長久!」

    還有後續,見於《通鑑》同卷。梁琛不為苻堅重用,王猛就把他留下,安置在自已的府裡。有一天,王猛與僚屬宴飲,談及燕國使者的不同表現,王猛說:「人心不同,像梁琛專講自已本朝的好,樂嵩強調桓溫軍力的強盛,郝晷則多少談到燕國的弊政。」有人就問:「今天這三人都在我們朝廷任職,請問從取才的觀點,應該以何人為優先?」王猛說:「郝晷懂得情勢,最為優先。」這人就說:「這樣說來,您的原則是獎賞討好敵方的人,懲罰忠於自已一方的人,和劉邦賞季布、誅丁公的做法很不一樣。」王猛聽了,大笑。我們讀到這裡,不妨問問:王猛何以「大笑」?他一定是開了一個大玩笑,覺得十分有趣。這個問題需要問嗎?三人高下如此分明,他把梁琛請入府內任職,不是說明一切了嗎?所以,開個玩笑,開開心吧!王猛,真是一個厲害的角色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昔日風範    令人懷想

 

    常煒、梁琛出使的傑出表現,我們在今人的著作中無法讀到。不管是最負盛名的斷代史,王仲犖著的《魏晉南北朝史》;或是歷史圖像最為豐富的通史著作,范文瀾的《中國通史簡編》,都未曾提及。我們也知道,今天學者,不論撰寫斷代史或通史的著作,受限於篇幅,十六國時期的折衝尊俎、外交辭令,都無容納空間,都難加以記述。所以,閱讀今天的歷史著作,與閱讀傳統的史書,由於內容選材上的差異,所得到的歷史知識,顯然不很一樣。今天的世界與過去的時代,已經迥然不同,我們學習歷史,當然應該知道當今學者的描述與詮釋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是,如果我們只是閱讀現代的歷史作品,不再披讀傳統的典籍,許多精彩動人的故事,志行高潔的人物,我們都無緣聽聞,不是很可惜嗎?再說,以前的讀書人都讀過的書,我們不再接觸,我們能對他們的想法、心態能夠有所理解嗎?不能令人無疑。所以,我們在閱讀今人所寫的歷史書之餘,應該也讀點傳統的歷史著作。閱讀之時,不妨儘情發揮我們的想像力,遙想當年情景,深入人們心中,像聽故事、看戲劇一樣,感受世事的滄桑,人情的冷暖,必能得到閱讀歷史之無窮樂趣。至於經由這些人物的言行舉止,對於這個時代有了一點瞭解,知道它並不是一無是處,可以完全不加理會,猶餘事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本文已刊於《歷史月刊》第226期,200611月號,頁112-118

      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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